故事講道:第三種種

男孩很不安,在禮物店裡面行逛著,盤算著要買一件怎樣的禮物,自問不是一個細心的人,對於選禮物給女孩,他向來都是我行我素,專挑自己喜愛的東西給別人。這一次,他實在很頭痛,全因上週,和她一起逛街的時候,她說過「我很喜歡皮諾基奧。」。如果在她的生日,給她送上一隻,表白的事會來得比較順利。店內有一隻新到的,日本版Pinocchio, 可以上鏈,它的頭會轉動,播出音樂。他連怎樣送也想好了:他每日放學都會留在課室溫習,但她免不了上洗手間吧。那時,把Pinocchio 上好鏈,放在她的桌面,等她發現。大家覺得,他應該留一將卡給她?還是親自出現在她面前表白?他在禮物店, 一面想到這個表白的情況,應該沒有問題,她會答應的。但是,那隻 Pinocchio 要$800, 係 $800 呀。他繼續找店內的 Pinocchio 東西,很難找呀。 Pinocchio 根本不紅,不像鬆弛熊一樣有一大堆產品。店內的 Pinocchio 產品就只有:那隻公仔、水壺、筷子餐羹套裝、和汽車用香薰。送水壺加表白?冒險了點吧?

但,八百塊呀,可以食兩次 buffet, 或者是去三次 ocean park 啦。我請她去Disney 也可以吧。一隻公仔,就只會個頭轉,和有音樂。放在家裡,就是這樣,不如實際點吧。買齊水壺、筷子和香薰,也很有誠意吧?買齊才 $150 元。她不是港女,她不會介意的,她一定也會開心。

但是,不用天才也能明白,收到水壺、筷子和香薰那種開心,和收到公仔的開心,是完全兩個層次吧。他想到她收到那音樂公仔的爆開心樣子,鼓起勇氣向店員要了一隻新的,還說,趁我未改變主意之前,請快拿出來包好。

好,一切都如計劃進行。放學,同學鳥獸四散,她果然留在課室溫習。他為了不露餡,他也扮和同學一起走。他走到學校門口之後,又扮忘了帶東西回去。他不讓女孩見到他,就是為了等他溜去洗手間。他選了個位置,夠遠,但也能見到一舉一動的。幸好,他等了一會,她就去了一次洗手間。他把公仔上好鏈,放好在她的檯面,她一回來,計劃就成功了。

他放好之後,回到他暗中看她的位置,等他回來。他的心未有試過跳得那麼快,他心裡不斷計算著之後的可能性,每過一秒,他的心就跳得更快些,就快要爆炸的時候,他幾乎昏倒過去。是緊張令時候流逝得慢?還是他確實昏倒了?她好像去了很久也未回來。就算是肚屙,也太嚴重了吧。

危機感蓋過了緊張,他更擔心她的安危。他就去洗手間那邊。一轉角,他見到他被兩個男生左右擋著。原來,在生日前夕想示愛的人,不只他一個。那兩個同學,擋著女廁的去路,一個手拿著一札花。

「和我去食tea 吧,去我就讓妳去洗手間。」

「放我去廁所呀。」

「妳 say yes 我咪放囉。」

她被包圍,個子小的她,進退失據,不只心急,身也急。

這時,男孩連想也不用想,當然是來英雄救美啦。他大喝一聲「你們幹嘛?」然後拉開其中一個,打算救她。那兩個無賴也不是蓋的,他們知道學校老師已走得七七八八,他們毫不顧忌,一腳便蹬過去,把男孩伸開。他們追著他,狂踢了幾下,然後又吐口水在他面上。女孩見狀,驚呼了一聲,剛巧,被一個校工聽見了,校工急步前來,趕走了那兩個無賴。校工拿了些膠布給他,稍稍幫他料理好傷,然後男孩和女孩便離開了校工房。

「妳沒事吧?」男孩先開口問。

女孩沒說話,垂下頭,不斷的搖。

「沒事?妳不是急屎嗎?」男孩說。

「咦~~~~好核突呀你!」女孩拍了他一下。

「雪!~!!痛痛痛」

「呀,sorry 呀。你無事丫嘛」

「那還用問?不如我陪妳執東西走吧。」幸好,踢幾腳沒有把他踢到失魂,計劃,反而因禍得福。他們一步一步走向課室,那急速的心跳又回來。心跳,比受傷更壓著人呀。

關鍵時刻終於臨到,她一回課室,就見到那靜靜坐著的 Pinocchio. 她吸了口氣,想叫出來之際,他從後面抱著了她。他閉上眼睛,屏息靜氣;她呼吸變得急促。空氣凝固了。

哇一聲,她嚎哭了出來。身體無力地快要跌倒,他一轉手,把她擁過來,更用力的抱著她,讓她哭過夠。她在他的胸前,盡情地哭。

精心安排的生日禮物,精心的佈署,意外的英雄救美,迸發出更轟烈的激情。是天意也好,是計算也好,也不重要。是賀以蒙也好,是心理學也好,也不重要。兩個人經歷到的,是很光亮的激情。第一次生日有男朋友,第一個男朋友,第一個救她脫離凶惡的英雄,第一個送她 Pinocchio 的男孩子。他,就是那位。一切都美好的不敢觸碰,像一個裝著所有幸福的吹泡汽球,突然落在你的手中一樣。一切,都來得太美好了。

正所謂,我願意為你,我願意為你,我願意為你被放逐天際。只要你珍惜,拿愛與我回應。我甚麼都願意,甚麼都願意為你。這首歌,單方面唱就悲哀,但,你對我唱我願意,我也對你唱我願意,世上大概沒有事比這更幸福的了。他收到她的信,就是抄了這首歌詞,信紙上,有些字化開了,是她的眼淚。他也回信,寫的,也是《我願意》,信上的字,也是化開,化得很開。原來,情書最感人的,不是內容,是被眼淚化開了的,看不到的情。

兩年預科,他們一起捱過了。雖然大家不上同一所大學,但三年大學,也一起渡過了。他為了她,在無名指上戴了戒指。每一次見到新認識的人,十句話之內,一定說「我有女朋友」;她為了他,也戴上了同款的指環,她為了他,三年來也不住宿舍,寧可辛苦一點,往返學校和家。他們計劃好,畢業後兩年,就結婚。

畢業禮,兩間大學碰考在同一日舉行,他們唯有各自去自己的畢業禮,這也沒有大礙的,也沒有辦法。畢業禮之後,男孩的同學說要在最後一天狂歡一下,辛苦了三年,一定要大吃一頓。女孩也和同學去慶祝,大家各自和同窗作最後的告別,然後便各奔前程。她們四個要好的姊妹談了一夜,盡興而還。至於男孩呢,就沒這樣斯文了。你聽過Shooters 52 吧?是一間已經結業了的美式餐廳,像 Ruby Tuesday  那種,曾經在香港很紅的呢。他們出名的是他們有 52  款 shooters,即是小小一杯的那一種。他們有一種玩法是叫齊 52款 shooters。那天晚上,他們用人一世物一世的心情, order 了一 round shooters 52, 係每人一 round. 一杯接一杯,有人不到十杯便嘔了,還嘔在自己那一大盤  shooters 上面,完全浪費了。有人捱了 20 杯,宣佈投降,脫下衣服在餐廳內「扯白旗」。最後有幾個酒量好的奮戰到最後。有一個喝到第五十一杯時,突然作嘔,他用手掩住也掩不來,嘔吐物在手指縫中噴出來。那件事被稱為「音樂噴泉事件」,當事人到現在仍被人叫做噴泉,因為他當日的嘔吐物真的噴到一個叫阿泉的同學。

喝完第五十二杯之後,一切事都不記得了。總之,第二早醒來,男孩身邊的,是一個女同學,一個同班了三年也不記得名字的女同學,一個平時沒話說,畢業卻趁高興一起去飲酒吃飯的女同學。我只能說,男孩應該是「被上床」了。

他穿回褲子,呆坐在床邊,不但碰,就連望她一眼也不想。他一片空白,甚麼也想不到。突然,電話吱吱的震動,他才回神過來。女孩昨晚找了他 30 次,十點十一點十二點一點2345678點,沒有停過找他。

這一通電話,他也沒聽。不是不想聽,而是不敢聽。他趕快離開那不知道的房間,跳上的士回家。回到家,他立刻洗澡,他一面讓水沖著他,一面大哭,讓水聲掩了哭聲,讓水掩了眼淚。我要怎樣做呢?我已經完全對不起她了。枉我們決定好在婚後才發生關係,我沒有面目面對她。

洗澡過後,電話再一次響起,他這次冷靜了,冷靜地接聽。要告訴她還是不?女孩聽到他的聲音,像如釋重負,知道他沒有事,她的心安了。

「你沒事吧?」

「沒有。」男孩謹慎他每一句話。

「畢業瘋狂玩一晚,很正常呀!但也不用不聽電話吧?」女孩開始投訴。

「我喝醉了,不省人事。」男孩繼續謹慎他的話。

「呀!我早就知道!你真的是和他們喝醉了!你知道我多擔心你?我以為你發生了意外呀。車!掛住飲酒。」女孩,真的只是擔心他,一點怪罪的意思也沒有,這樣倒激發了他坦白的勇氣。

「我不但喝醉了,我和OO做錯事了。」

掛斷。

他只聽見掛斷的聲音。他知道,他沒有資格知道,話筒對面的她是否在哭。他,連問候的資格也喪失了。

故事結束了?沒有。

男女之間的拉鋸,怎樣復合,我沒有心機細表。戲碼大概都是差不多,男的痛悔,女的接受不了,然後分開。分開後試過一些不同的人,但是仍發現對方的地位很重要。有一日,她執屋時翻開了舊信件,見到他寫給她那封有淚痕的信,她的眼淚,化開了十年前的墨,也化開了她的心。一日,他們在以前拍拖的公園見到,重新開始。

故事結束了?沒有。現在才正式呢。

年近卅的他們,大家都有經濟能力結婚,他們認為,他倆命中注定要一起,所以,重遇之後也是打算結婚。他們很熟悉對方,再一起可謂架輕就熟。相處起來,有一種熟悉,而且多了份成熟的厚重,少了青澀,嘗起來,像紅酒。就像 Eason 所說:葡萄成熟時。

但是,熟歸熟,論到結婚,就不是感情就夠的。那是兩個人一起生活,牽涉到很多不浪漫的事,例如是用那牌子的牙膏。你可以說我擇下天上的星星給你,但不可以說我擇粒星星俾你刷牙的。當論到家用、禮金、婚紗、家居佈置、大家怎樣渡週末,這些事,不是開車去山頂吹吹風就可以決定的。

兩口子,雖然工作穩定,但要疏爽出手這樣也買那樣也買,也是不可以的。要買好的沙發,電視就要細一點;床褥想買名牌,冷氣就暫時不能換。酒席想沒有翅,但酒店卻不減價,反而加價。結婚,不是去海邊吹吹風呀。在這等事上,大家就很容易洩氣,向現實低頭。

有一次,他們趁星期五放工,一起去揀雪櫃。你知道,星期五,是一週勞累的頂點。二人拖著疲累的身體去到電器店。店員不斷的游說他們買超貴的新款,但他們卻只想找個普普通通的雪櫃。後來,他們其中一個耳朵軟了,被說服下來。一個嚷著要新科技,另一個說超出預算。你罵他孤寒,他回敬你一句癡線,兩個人在街上,一個急步走,一個嘗試追著拉。他甩開他,他抓痛他。但是,無一個人放下面子。

故事發展下去,一點也不浪漫。兩人為著一個已經開始了的 project, 撐下去,維繫著一份叫承諾的繩索。生態之上,生活之下,更談不上生命。生活的壓力,像把水灌進汽球一樣,你嘗試用橡皮筋把汽球縮少一點?荒謬。汽球最簿的地方,就是先破裂的地方。他們為著生活各樣的細節,鬧過大大小小的交。汽球破了,就補。但補得太多,再補下去,意義是甚麼,我也不太知道。我只知道,離婚後,女人改了 facebook 的感情狀態,由 married to 變 single. 之後她出了一句話:

「好好珍惜眼前的人,好好經營你們的愛情,千萬別讓細節打敗了愛情。」

後來有世上的思慮、錢財的迷惑,和別樣的私慾進來,把道擠住了,就不能結實。可四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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