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憶阿爺

我家很多人一起住,爸媽爺媽姑姐阿叔一起住,高峰期達十人。而我,是我阿爺的長子嫡孫。我剛出世的時候,爸媽是菜鳥父母(才 22,24歲)所以我跟阿爺阿嫲訓,後來,搬了上樓,我也是和阿爺同房訓,最迫的時候三爺孫(爺、我、弟)一間房,弟訓上格,我和爺孖舖了很多年。

最遠的記憶,是我記得住船的時候,有次阿爺坐艇仔(街渡)回來,我在曬家(住家艇)上見到他,急不及待要去阿爺度,結果跌了落海。家人跟我說,阿爺阿嫲去邊都帶埋我,連去廣州(80年代)都帶埋我,關於這種種,我倒沒有甚麼特別的回憶。但講到出遊,則可以談兩次和阿爺去旅行的經歷。一次是小學時,爺、叔,帶著我去桂林,桂林那次我是有印象的,我記得象鼻山、桂林米粉、和風景啤牌,還有,我在飛機上讀的是《西遊記連環畫》。另一次是中學,那次是兩個姑姐和阿爺同我去北京,那次我就過份了,我一個人(16-17歲)晚晚去三里屯飲酒,害得我姑姐擔心個半死。那年紀,中二病大發作,我才不會理大人的擔心。

旅行是特殊的,但其實我(們)和阿爺一起的生活很 routine,很多 norms。我小時候,阿爺抱著我,常常用他的指頭在我的大髀上寫字,寫甚麼?完全不知道。阿爺經常哼同一首歌的一句,就是《紛飛燕》的「一呀~葉,輕~~舟去~~呀」次次都係得呢一句,我後來才自己學識唱之後的。阿爺會給我們零用,但不會直接給,他會 assign 工作給我們,然後給予不合理地高的報酬。我們三爺孫每個週末都會做兩件事,第一是阿爺煮午飯。阿爺喜歡吃香口野,落手很重,經常都將門鱔、燒肉一齊炆芹菜,中間落很多薑、蔥、蒜、榨菜,超重口。如果唔煮呢味,就會煲燒鵝「粉仔」(即係米粉)。第二樣每個週末會做的,就係爭電視。阿爺要睇馬,我地要打機(超任,ok?),家規當然係要俾阿爺睇馬。

除了這些 routine 野,我還記得一兩件特殊的生活細節。有一次,我畫了兩幅畫給阿爺評分,一幅得 85分,另一幅 65,對一個長年拿 9X 分的小學高材生來說,that’s epic fail. 又有一次,阿爺話要買雪糕請我地食(which is rare),我地以為佢買家庭裝啦,點知佢買咗好多杯細杯,食咗好耐。

我和阿爺是沒有心靈交流的,甚至連一丁點人生道理,阿爺也沒同我講過,他最多是叫我食完飯抹嘴,就係咁。我沒有聽過他講心事,我也沒有向過他訴苦,大概,這就是傳統華人家長了。到了後來,我們一家搬開,就再沒和阿爺住,家人一個月吃一兩餐飯,算是見得密,每次見他都無咩野,日復日,年復年,根本就唔覺得阿爺會離開。

後來,他中風,事情變得不好辦。家中的大人經常要「開會」做決定,幫他安排這樣、那樣。他的性情也變了,脾氣很大。可幸的是,他見到我還是很開心。他去了我的婚宴、去了我弟的婚宴,在他精神的時候,見過我的兒子,他的塞。他知道粒塞的名字,抱過他,評論過他(說他似我)。在這兩三年,我沒有抽額外的時間陪他,其實係我唔知同亞爺講咩。不過,生左粒塞,佢真係好開心,我覺得自己都叫盡咗義務(當然,我生仔就唔係為左義務啦)。

醫院彌留的那夜,他發燒,我上前捉著他的手,他也捉著我。他已經不能給反應,只是間中能開眼。我望著他,繼續無咩想講。後來,我抱了孩子上去給他見。孩子天真,在一眾眉頭深鎖的大人中間,不知何事,還喀喀發出笑聲,見到這一幕,大家都說,阿爺可以放心了。後來,我再上前捉著他的手,我最後一次感受阿爺的體溫,還有冷汗,我嘗試用五官記住那感覺。最後,我到他耳畔,告訴他我會照顧孩子,請他放心。

我人生首次體會到家庭是一條長河,一直透過生育承傳下去。我們從上一輩得到的,除了血統,還有家族的故事、根源、語言,血統會自然承繼,但故事要有人去講、去教,才不會失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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